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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田貫正國X石切丸

※刀劍亂舞二創,與實際人事物無關

※現代PARO,高中生狸貓與馱果子屋老闆石切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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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舊的東西有一天會消失,但是在那之前,寄託於上的情感努力延續它的性命,直到有人不再在意為止。有些人會認為,這些舊物是一種束縛,但是,當它們完全地消逝的之際,又會感到空虛,因為有時見著舊的事物,能激起一種安心感,知道自己並非跟不上這個瞬息萬變的世界、不會孤單地被拋在後頭,確認自己還是自己。或許,面對舊的事物,是一種如何連結自身與世界的問題吧?

 

偶爾會瞧見鄰近的大叔帶著自家小鬼頭前來,述說當年勇與不堪回首的往事,這些有年紀的人如此作,除了拉近父子兩代的距離,可能也希望自己當時的心情與感動傳遞下去,讓孩子們能夠延續回憶的存在,同時停下腳步回頭駐望,看著過去的自己與現今的自己有何不同、哪部份的自我有在延續,稍稍在這不斷往前奔流的時間中喘口氣休息。

 

對於身份卡在「大人」及「小孩」之間的同田貫正國來說,他無法再次體會孩子闖入這裡之時的興奮,同樣無法了解成人重登此處之刻的雀躍,身為高中生的他而言,這家店只是他和同伴們下課時,將回家時間向後推遲、把在學校時未完的話題拉長的地點,原本只是這樣。

 

「叮鈴———」

 

夏日的涼風敲響玻璃門鈴,風鈴底下垂掛的裝飾代替店主人招呼登門拜訪的客人,而不斷晃動紙製的身驅。同田貫走入店家,打量著斑駁老舊的門面。對比門外鮮豔分明到刺眼的藍天白雲,只依靠中午過後的自然光照耀的室內略嫌昏暗,整個鎮上的情感與回憶被壓縮成五彩繽紛的商品,井然有序地排列在架上、各自喧鬧,呼喚造訪的人們去拿取。

 

店內深處,未及腰的桌子空盪盪的,平常會坐在一旁問候的人不在,桌上只放著打開會大力「噹」一聲嚇人的中古收銀機、幾個裝著各種顏色的糖果罐子、還有一盒解勞用的口香糖、跟一小箱所剩無幾的巧克力球。雖然店裡未見著其他人影,卻會使人覺得房子內部生機盎然,不知是因為這些擺飾對於有客人上門這件事興奮吵鬧,還是為了不知何處的主人感到疑惑而到處追問。

 

「真是的,到底去哪了?」對通往起居室的門口呼喚主人的名字,也沒有得到回應,看到這樣空無一人的景象,黑髮的青少年抓起頭髮梳理應該在此看顧的人究竟跑往何處,越想就越無法控制自己的嘆息從胸腔冒出來,只好暫時停留在這邊幫忙顧店,反正現在是假日,學校不用上課,暫時沒有什麼事情,穿著短袖白上衣的學生,就直接在店裡的給客人坐的板凳上待著。

 

「叮——鈴———」

 

透明的琉璃再次敲響,遮擋了門外的蟬鳴,也阻止室外的光熱進入,只讓清涼的微風入室,一時之間,店內的時間彷彿随著氣溫與光線沈寂下來,同田貫突然有一種與世外喧囂阻隔的感覺。他有個愛裝神弄鬼的同學曾跟自己說過,屋子本身就是一種結界,所以,童話故事中的惡鬼每次想進屋作亂,都得先在門外向主角請求同意才有辦法進入。

 

「若是同田貫同學待在別人的結界裡面太久的話,搞不好就跟進入仙境的人同樣,一出來整個世界都變了喔,。」笑面青江撩著青色髮梢,如此作弄自己。

 

同田貫不知道他那個愛唬扯的長髮同窗說的是真是假,但是,這件店內的確一向給人流動緩慢的錯覺。這種寧靜感,在這件老舊的店面被新的主人接手後,更加濃烈。大概是因為,那個新主人從身上的裝扮到行事的步調,都跟現今眾人習慣的方式有所落差。那名青年總是穿著綠色的和服、黃色的腰帶、卡卡作響的木屐,個性與語氣也慢條斯理的像個老人,實在跟他有些娃娃臉的長相搭不上。因此,在進入這間販賣零食的小舖之時,難免會有與時代脫落之感。

 

這位青年是名外地人,大概幾年前搬來的,和原先掌管這間店舖的老婆婆似乎有些交情。在那男人來之後,那老婆婆就把這小店轉交到他手上,自己養老去了。同田貫很早的時刻,曾向那個男人問道,為什麼要跑來這種不怎麼繁華的地方,一般來說不是都會想往城市跑嗎?那個人回覆,大城市的節奏他跟不上,何況,這裡的風景他不但喜歡,也離他長大的鎮子近。

 

「這樣的話,幹嘛不在你家鄉待著?」黑髮少年繼續發問,但男人只笑著說,有些難言之隱,就阻斷了這次的話題。

 

「叮———」風鈴又響了聲。

 

即使現在在這個和平的社會沒有敵人,侵略與征伐卻仍在發生。這個小鎮不算什麼開發快速的鎮子,但是一間又一間老舊的商店還是隨著時間換上新的色彩。 前些日子。一家賣了兩代的電氣行收了起來,變成光鮮亮麗的便利商店。往後,選擇便利的人可能會越來越多,而這樣不起眼的小店能夠抵擋多久,則是無法計算的問題。

 

跟不上進步的腳步而被世界所排斥的異樣感,有時候會突然突襲到人身上。那是國三那年的某個午後,同田貫在放學路上,莫名發現眼前的景象與記憶中的場所產生了落差,一些熟悉的房子消失無蹤,一些面生的門口不知何時出現,然後,這份落差隨著披掛一層薄薄暮陽顏色的街道,穿過眼球往腦部襲捲而來,將同田貫平日的安心感剝離,使得黑髮少年對自己成長的小鎮感到陌生,好像自己應當非存在於此。

 

不想被那份不安感擊敗,所以穿著學校制服的少年背著厚重的書包趕緊重新邁開步伐,打算把那模糊不清的暮色拋至在後頭、逐一確認他所熟知的房子是否還存在。漸漸的,步伐的速度被加快,漫步轉為快步,爾後,快步又變為快跑,直到快跑化作狂奔。不安的艷陽持續在後頭刺擊自己黝黑的脖子,督促快點完成確認的工作才能回家。另一邊黃昏的光線,像是要阻擋自己的進度般,不斷晃動面前周邊的景象,好讓前進的人無法穩定自己的平衡,幾次差點因此跌倒。同田貫越跑越覺得視野一片混亂,童年的自己在後頭對自己哭叫說他迷路了、想要回去,而現在的他則是沒有目標的亂跑、盲亂地找著回家的道路。

 

「鈴————」

 

突然,常聽見的鈴聲拉住了自己的腳步,要當時還是國中生的少年停下來好好地看看,他身邊的景象為何。在將不斷奔騰的喘氣緩下來後,慢慢抬頭瞭望四周,確認自己還身在熟悉的小鎮之後,那個拋下他而去的安心感又重新回歸,原本新到讓自己刺眼的建築恢復成安然的神態,方才莫明纏繞自己的疏離感消失無蹤,同田貫對這樣子的經驗感到不明所以。

 

「喔呀,我想,同田貫同學只是剛好聽到了城鎮的聲音了吧」

 

大概是聽到門外吵雜,糖果店的主人出來查看是怎麼回事。在看到臉色不甚好看的同田貫後,由不得少年的抗議,說著逞強不好一類的話,硬是把人拖入陰涼的店內歇息,並端上一杯清涼的麥茶要同田貫慢慢喝。對方穩重的安心感傳遞過來,讓同田貫可以放心開口,緩緩說出剛剛的異樣感。聽了自己為什麼這麼難看的緣由,高大的青年這樣笑著說道。

 

「聲音?」原來這傢伙也這麼怪力亂神嗎?矮小的少年不以為然地問著

 

「嗯,就是,城鎮在消化新事物的聲音。不管是什麼,新的存在要被完全接受,總是會花點時間讓原有的存在調適。」就像他這個初來時不受歡迎的外地人 漸漸被居民認同與接受,新的事物也會慢慢被舊有的面貌啃食同化,同田貫只是突然落入了尚未被接合的縫隙中吧。男人笑著安撫:「不用擔心,我偶爾也會這樣,對眼前所見突然感到陌生,只是這一兩年內真的變得快速吶。」視線轉往了戶外,好像不是看著存於現在的景象。

 

「哈?你以前待過這裡嗎?」雖然來此已三年了,同田貫聽過這個人一些風聲 但並未完全了解這個人。

 

「以前偶爾會來這裡玩,從那時起就很受婆婆關照,」說的是,以前的店主,「我喜歡她的糖果,所以有機會就往這裡跑。」

 

「這裡的糖果不是別的地方也買的到嗎?不用特地來這裡買吧?」只是無心的問句,卻戳得另一人臉色發紅

 

「因為

 

「因為?」對於難得看見對方這麼欲言又止的模樣,國三的少年感到新鮮。

 

「婆婆都會給我特別多

 

是這樣啊

 

「叮鈴叮鈴——」

 

變強的陣風用力敲響玻璃警鐘,將同田貫的思緒拉回到現在 

 

因為後來拜訪的次數變多了,時間也拉長了,店主人乾脆在桌旁放著一張小凳子讓到來的客人休息,自己就順勢接收好意,每次一來就買個彈珠汽水,直接在上頭坐下,現在也是如此。

 

「出去這麼久,也太放心了吧。」久候未見,又一句碎念冒出。自己不是會定時過來的人,這種放任店被拋下情況也不是平常的場面,同田貫不免懷疑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但若真發生什麼大事,應當早在自己來前就會在鎮上傳開才對。外面的蟬聲惹得心思有些煩亂,但分析了狀況之後,黑髮的高中生冷靜下來,決定再等一會。

 

唧 唧 唧 唧

 

外頭樹上的昆蟲不斷呼喚熱氣,放在桌上的汽水,其玻璃瓶身上的寒氣因為較高的氣溫而現了形,化作一顆又一顆的水珠攀附其上,水珠又在質量不斷增加的情況下,無法繼續支撐自身重量而往下落,朝瓶子底下聚成一灘水漬。

 

閒到發荒的同田貫無事可作,就只好將頭撐在桌上,盯著瓶內的氣泡往上冒、 瓶外的水滴往下滑,藏身於瓶中的玻璃珠被瓶中氣體與液體不時翻動,使觀察之人可隱隱約約瞧見圓圓的身姿。

 

玻璃彈珠嗎?以前很喜歡收集,覺得小小的珠子包含了無雜質的純靜與閃閃發亮的珍貴,誤以為其中添加了神秘,只要擁有越多顆就能越在同伴面前展露自己的不凡,曾為此跟幾個同齡的朋友爭得面紅耳赤。長大之後,發現那不過是隨處可見的材料,跟那些玩伴們彼此很有默契地閉口不談那時候的蠢事,視作珍寶的珠子,也就隨意地分送給住附近的小鬼們了。

 

記憶中所擁有的寶珠,最稀有的是淡黃色的,大家都口耳相傳說那有金子的成份,所以很珍貴,所有拿到的人,都會小心收在一個寶物箱內。其次是淡藍色的玻璃,通常幾個收集起來也能拿去交換別的寶物。最容易拿到也是最沒有價值的,是綠色的彈珠。每個孩童看到都搶著失望。同田貫以前把這些綠色圓球隨意的放在一個大袋子裡,任憑袋子裡的內容物碰撞或拿去玩耍。

 

「事實上,那三個顏色的彈珠製作成本都一樣喔」紫眼的店舖老闆這樣淡然地說。

 

「哈啊!?你說什麼!那這樣為什麼有的顏色數量會比較少!」雖說不在意了,但以前或多或少也為此付了不少代價,碰到這慘烈的事實頓時覺得不甘心!

 

「因為這樣才會讓孩子們每天都想買汽水嘛。」記憶中的男人,為難地答覆。

 

…………」大人真是骯髒。

 

同田貫將手中珠子散盡後,又重新留了一顆綠的,是在和那個人熟了之後,才特意從瓶子取出。金眼的少年現在看到綠色的彈珠,總是會聯想到那寧靜的氣息。

 

『價值這種東西,真容易改變。』黝黑的學生如此自嘲。

 

他當初對那名初來乍到的青年沒什麼想法,覺得就只是偶爾會在路上碰面打個招呼的存在罷了。後來,一些事透過偶爾經過的閒言閒語傳入耳裡,可是他依然並未放在心上,照常去店裡買東西,畢竟是個陌生人。

 

這個鎮子不大,所以居民會更加在意隔壁住的是什麼樣的人。男人雖生長於別的鄉鎮,但訊息終究可透過交通工具傳入。

 

聽說那位年輕人,原是名神社的繼承人,某天跟家裡的人大吵一架就離家數年,至今未回去探望過。現在,也只有幾名年輕的同輩親戚會過來看他。

 

街坊所談論的人似乎在都市過得不順遂,卻又無法回家,所以被過去有往來的婆婆提議搬來住。有些町人對他的存在感到介意而議論紛紛,甚至說出不要讓小孩靠近這樣的話。這些流言,傳到了德高望重的老人耳中,氣得破口大罵:「這孩子的喜好又沒有犯罪,怎麼可以因為這樣否定一個人!」索性把經營半生的店舖轉交過去以示信任,才讓年紀比她小的人接連閉嘴。但是要被城鎮完全接受,那又是另一個漫常的過程。

 

「曾經去過城市又回來鄉下,不會覺得這鎮子很多人的想法很老舊古板、綁手綁腳嗎? 」不知道哪一個話題繞到這上面來,同田貫當時沒想到這件事而無意說了這樣的話,後來當事人只想回去痛揍過去的自己一頓。

 

「想法這種事並沒有所謂新舊吧,只是是否能接受的問題」較年長的人思索了一下後,笑著說。

 

「是這樣嗎?」

 

「拿我來說吧,同性戀愛在以前不是什麼禁忌,只是後來被壓抑,如今又開始認可,就只是個想法的轉換。」男人難為情地抓了一下脖子,繼續說道:「搞不好當初就算帶的是女朋友回去,也可能會走上相同的路吧,我的喜好素來與家父不合。」把交往對象帶回去後,經過好幾天的僵持,最後還是走上攤牌的道路。

 

「啊……

 

「?同田貫同學怎麼了嗎?」

 

「呃不、我、不是故意」該死,踩到別人痛處!

 

啊、抱歉、我沒有生氣,而且讓您介意。」發現對方並非意指自己所想的事情,一臉慌張,面紅耳赤地讓雙手在空中亂揮。

 

「呃、我才要抱歉,還有我不介意!這種事情在這種時代很常見!」結結巴巴地想壓下對方的手別亂揮表示冷靜、又不敢碰,結果變成奇怪的畫面。

 

喂,你們在玩海帶拳嗎?」走入店家撞見從小一起長大的同班同學和店老闆在作奇怪的事,御手杵苦惱地問著他無法解讀的場面,甚至不知道該不該買東西。

 

……

 

…………

 

有默契不提的事情,又多一件。

 

「叮鈴叮鈴——」門口的透明鈴鐺煞風景地,在寂靜無聲的氣氛中搖著。

 

「咻嚕——」手上的汽水喝完了,夏蟬不知何時不再鳴叫,外頭的陽光被廣大的白雲遮住,整個午後變得更加陰暗。架上的商品一個接一個安靜下來,似乎都午睡去了,只剩同田貫一人在幽暗的室內有所動作。

 

「唔,是不是該出去轉轉,真麻煩啊早就叫過那個傢伙辦個手機。」煩躁地揉著頭髮。

 

牆上的時鐘提示已過一個多小時,那個人未曾把店面丟下那麼久,與其在這邊空等,不如先幫他把店門關上,出去碰碰運氣。

 

喀答喀答

 

才剛起身,就聽到門外一聲呼喊隨著木屐聲進入。

 

「喔呀,同田貫同學,只有你一人?」褐髮的青年一如往常地穿著綠色的和服,腳下的木屐發出卡卡卡的笑聲。

 

「是啊,石切丸你是去哪啦?幫看一個多小時的店,可要算我薪水喔?」喚出等待多時之名,同田貫故意裝作不滿的樣子。

 

「哈哈,抱歉抱歉,發生了一點事,就急忙跑出去了。」店主人笑著陪罪,在確認店內沒發生什麼事之後,逐回到自己慣待的坐位上翻找文件,「嗯記錄工資的表單

 

「喂!不用了,我剛好想打發時間,而且都沒人上門所以也沒作事。」

 

「但是…」

 

「就」強硬抓住對方坐下的肩膀,打斷接下來的話語:「你先說是什麼事出門了吧?」

 

在那之前,」

 

「哈啊?怎樣?」

 

「謝謝你,幫了大忙。」笑得很開心。

 

……小事而已,所以可以說了沒?」把臉甩到一邊並把手放開,他已經脫離像個蠢蛋大吼大叫的年紀,再怎麼激動也要忍下來。

 

「就是,婆婆來這邊的時候不小心摔倒,基本上沒事但扭到腳,連忙背她去醫院,現在婆婆被家人接回去了。」今日看診的人不少,夏日的疾病真多吶。

 

「這樣啊。」人沒事就好。

 

「真的不用工資嗎?不拿工錢也討些謝禮吧。」石切丸煩惱地摸了摸後髮,「不然婆婆知道可是要念我。」

 

「啊—真是…反正這裡也只有糖果點心可以拿」拗不過那人,同田貫只好隨意挑挑店內的零食點心,「喔,對了,我有拿罐彈珠汽水喝,錢放進收銀機了,你檢查下?」他無法預料在他之前是否有人進入,雖然這鎮子基本上都是熟人,但保險起見還是檢查下好。

 

「嗯。」一聲回應表示接收到訊息,然後就聽到好大「噹」一聲。

 

唔,真是,他現在不太吃這些小玩意,來這裡大概只買汽水或冰棒。他本來就不是會亂吃零食的人,自從食量變大、能用的零花錢變多後,這些點心變得微不足道,結果就漸漸疏遠了。沒想到在熟悉的地方,反而離以前的自己更遠。幾乎不記得童年的自己是用什麼眼光看眼前的景象。

 

「同田貫同學,下層的零食不看嗎?」見著同田貫所待的位置,石切丸起身站到同田貫左後方問道。

 

「哈? 你有什麼推薦的嗎?」是錯覺嗎,感覺聲音有些雀躍?

 

「這種地方還是自己找寶物比較有趣吧?」笑得一臉神秘,不過這個人本來就經常這樣笑,所以黑髮少年沒有加以理會褐髮青年的玄虛。將身子蹲下,慢慢瀏覽起來,沒多久眼睛就掃到一盒熟悉的小箱子。

 

「啊,這東西還有啊」是口笛糖呢,隨手拿起以前常吃的東西細看,比手掌小的透明包裝,裝著一塊雙色的扁圓糖果,中間有個圓洞。兒時的自己喜歡把這玩意含在嘴裡吹著,將氣息穿過其中的圓洞去騷擾別人。

 

「聽說你以前很愛吃這個?」在同田貫身旁跪下,拿了一個起來觀看。

 

「哈?你聽誰說的?」

 

「是令堂,昨天來買東西時,閒聊了一下。」

 

「噗!老媽她講了什麼?啊!算了我不想聽!」發現想掩飾的自己被親人洩了密,連忙把包裝塞回去原本的盒子。

 

「不要這個嗎?」

 

「不要!」

 

「唔,真可惜。」

 

「幹嘛那麼失望!」整個顯露於色!有什麼好看的!

 

「因為想看看同田貫同學吹這口哨的時候 臉是不是都會整個皺成一團」紫色的雙瞳露出嘲弄的目光。

 

「才不會!如果要看我吃,你自己先來一個。」金色的眼瞳氣勢洶洶怒瞪回去,意欲歇止那人的想像。

 

「那就

 

 

石切丸把袋子拆開,將手中糖果含入口中。

 

 

像是挑釁般,年長之人把臉轉向年少之人面前,讓刺耳的糖氣吹到另一人臉上。

 

『這個人到底幾歲了啊還這麼愛玩鬧怪不得常說大人只不過是小孩子的延續。』

 

 

細瘦的催促聲穿過小小的黑洞,不斷搓著鼓膜,同田貫突然可以理解,為何後來每個人看到他含著這種糖的時候,都要跑得遠遠的。羞恥伴隨回憶爬上肩脖,讓室內即使沒有熱氣也能升高頭部的體溫。原本不想給予理會,繼續搜索下層的鹹食,但感覺到左邊的人扯弄自己的袖口,提醒方才的諾言。

 

嗶嗶

 

「吵死了!吃就吃!」

 

聲音與溫度就像拿著槍的小兵,努力地刺著同田貫腦袋與理智。一怒之下,雙手抓起旁邊的雙肩,閉著眼、用力把那個發出噪音的小孔堵住。

 

「嗯哼!?」

 

發現糖果要逃了,所以抓得更緊,蹲著的身子往前傾,右手借力順勢攀上另一邊的後腦、不讓它往後退,讓兩個舌頭可以從前後夾擊那個擾人的源頭。

 

「嗯

 

很快的,敵軍就遭到殲滅了,一些甜甜的殘黨還迴盪在嘴裡。

 

當聲音都消失之後,靜悄悄的空間讓人冷靜下來,連忙提醒自己身在何處,同田貫首先意識到的,是腰部兩側被人抓著,接下來,是嘴上的溫度與觸感,然後是吹到臉上的氣息。

 

「啊!」

 

睜眼一看,平常保持距離的臉孔如今被大大地和自己的臉貼合,黝黑的身體幾乎壓在另一人身上。發現自己越了線,倉促之下連忙把人放開。

 

「抱歉

 

想聽另一人說話好把自己拉回平常,不過那人盯了自己一下後,遂將身子轉向架子,低頭整理方才被擾亂而扯開的和服,似乎不打算給予回應。同田貫偷偷窺視沉默的側臉,除了發紅的耳垂外,無法窺見此人現在的心情。

 

那天令人不安的暮陽,又穿過大門,重新朝自己襲來,只是這次沒有熟悉的風鈴聲救他,室內一片寂靜無聲。跪在地上的少年,發現屋子內部的裝潢將自己團團圍住,架上的商品紛紛探頭出來,居高臨下瞪視罪人,五顏六色的眼睛緊緊盯住中央,等著發佈判刑。同田貫再次感受到不該屬於這裡的異樣感,胸口被壓得喘不過氣,一定是因為,屋子的主人在生氣,所以房子要把不速之客排除出去,一旁敞開的大門在對自己叫著,快回家、快回家。

 

要 離開 嗎 ?

 

「喂」不死心地又喚了一聲,同田貫不喜歡逃跑,選擇了繼續前進:「跟我交往吧?」差一步就要打Boss了,怎麼可以陣前逃亡?何況他還有老爸這個最終頭目要對決。

 

不會怕嗎?」石切丸終於將臉朝向自己,雖然還是沒有表情,至少有個開端。

 

「為什麼要怕?不就只是交往而已嗎?」金眼的少年筆直地迎著紫色的目光。

 

有的時候,與熟悉的事物為敵,比面對未知還可怕。」臉又轉回去、稍微垂下。他無法忘記,那天對自己暴怒的父親、哭泣的母親,以及在一旁勸說的祖父祖母,褐髮的青年突然無法認得眼前的家人,不知是自己還是眼前的人,變成了陌生人。無法忍受被世界拒絕的恐懼,從家裡跑出去,至今無法回家。原以為作好了萬全的準備,信心滿滿的將指示方向的骰子骰出,卻走向無法預料的未來。所以,不願見著對方跟自己走上同樣的路。

 

「你不是也說過,一個新的存在要完全被接受都得花時間嗎?」將比自己略大的右手手背握住,牽引另一邊的視線過來:「當初你一個人在這裡都待過來了,沒道理兩個人就不行吧?」他不知道一個成熟的大人會如何作,但是同田貫還記得以前那個誓死捍衛珍藏寶物不被搶走的自己,力量隨著想法傳到另一人的手上,打算讓那個人安心。

 

「但是年紀」再怎麼說年齡不是跑步就能追上的距離,石切丸都能當同田貫的叔叔了。

 

「那個算什麼,如果要算這個,老爸可沒資格講話。」沒有目擊所以不知道事實被膨脹多少,聽聞當年還是臭小鬼的老爸,跑去追求被家人叫去相親的大姊姊,整個鎮被鬧得風風雨雨,最後演變成爺爺與外公鬥毆的局面,至今寵溺外孫的老人依舊不搭理女婿。

 

「哈哈,這個樣子啊,那」終於笑開了臉,同田貫說的往事他不是沒聽說過,貌似被這家人抓住,就很難掙脫開來了,心情,稍微緩了下來:「同田貫同學現在高二了吧?可別把心思都花在上面,不然我會難交待。」被握住的右手輕輕翻了身,和壓在上面的左手面對面。石切丸無法得知自己的決斷是對還是錯,但是,鎖被打開了,就很難再把門關上。

 

這樣子,是答應了?

 

同田貫未反應過來,就聽到下一個直擊心臟的話語。

 

「對了,剛剛同田貫同學吃的糖果不能發出聲音吧,要再來一個嗎?當作是賠罪。」笑容藏了一些暗示和紅色在裡面。

 

喔」

 

「叮————」

 

好久沒聽聞的鈴聲重新敲響,終於又有風吹來。在店內的高中生好像想起,過去抬頭看著比自己還高的架子,興奮尋寶的心情。

 

稍後,幾名和同田貫同齡的高中生經過河邊,看到了怪異的景象,金髮的獅子王首先提出了疑問:

 

「同田貫在那邊幹嘛啊?大吼大叫吵死人了。」

 

「看那個興喜若狂的德性,是發生好事了吧?」個子修長的御手杵同樣模不著頭緒,他這朋友從小到大都一個樣,有事就愛亂叫。

 

「難道是那個嗎,告白了?剛才那幾個粟田口家的小鬼不是叫咱們別靠近那家店嗎,厚這小子還笑得一臉狡猾的模樣跑開。」陸奧守吉行興致勃勃地猜測,不枉他們幾個會刻意避開某些時刻讓他們兩獨處。

 

「啊—那這樣的話,陸奧守——」獅子王叫完人,伸出手在另一個馬尾少年前面晃呀晃,露出了得逞的笑容。

 

「?幹嘛呀?」怎麼這傢伙也這樣笑?他忘了什麼嗎?

 

「說好的錢,打賭輸了賴帳不好喔

 

「欸、欸!?」

 

「還有我的份,別忘了呦。」高瘦的少年同樣伸出一隻手在陸奧守面前晃動。

 

「等一等呀! 我這個月手頭有點緊!」面對兩人的包圍與進逼,陸奧守不可至信的大叫,打算作最後的垂死掙扎。

 

「那我們去和同田貫說,陸奧守笑他才不敢告白的事好了。喂——同田貫———」獅子王首先發難。

 

「同田貫正國——有聽到嗎———」御手杵緊接在後。

 

「陸奧守說你是膽小鬼處男,沒有膽子告白——

 

「他還說再給你三年也不會有任何進展——

 

「啊啊啊誤交損友呀」平常亂翹的黑髮,此時可說亂到要打結了。

 

「陸奧守你說什麼!給我站住!!」剛才還在歡呼的傢伙果不其然憤怒地衝出河邊,追打著破壞心情的罪魁禍首。

 

「會站住的是笨蛋————!」陸奧守頭也不回的轉身就跑。

 

「嘖!一群亂七八糟的傢伙!」

 

同田貫無法理解這群王八蛋為何從小就愛鬧他,看著人已跑個沒影,只好放棄搜索,轉換前進的方向。離開喧鬧的河岸,沒花多久時間就跑回去和家人坦承,早先石切丸說要一起回去,但被同田貫拒絕了,他不太想讓心上人看見自己難堪的模樣。告白完,原以為老爸會一拳揍過來,沒想到那傢伙只面無表情的回道「隨你高興。」就轉過身子,繼續不發一言、配著鹹米果與啤酒看電視。反到是老媽在一旁笑著說「都只在意爸爸的想法,媽媽真傷心呦。」挖苦得自己不得不對老媽賠罪,真不愧是可以駕馭老爸這麼多年的女人。不過看他們一點也不意外的模樣,是太過處變不驚,還是早就發現了,同田貫大概一輩子也問不出答案。

 

跨過那天的界線,城鎮又有了新的變化。 

 

上學途中,住隔壁街的大嬸驚慌地把黝黑的少年拉到一旁勸戒,說別被一時衝動誤了事、年輕人要好好多想想之類的話。聽完年輕人的答覆後,只失望地搖搖頭,自顧自地拋下同田貫離開。

 

鄰近老爺子看到黑髮的高中生立刻碎念一口:「又是同田貫家的臭小子!兒子老子都一個樣,整天愛胡鬧!」然後牽著疼愛的孫子去掛著風鈴的店買巧克力球。

 

再來是,身邊的同學變更吵了,三不五時就在店裡起鬨要自己請客。

 

『真是明明沒有宣揚,到底為什麼會被知道?』

 

直到住在附近的厚藤四郎看見他並大喊羞羞臉為止,少年完全忘記店舖的門口是大開的這件事。知道真相的當下,同田貫清楚地聽到氣血往耳朵衝過來的聲音。

 

咻 ————

碰 !

 

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

 

煙花和著太鼓與雅樂,恭迎夏祭的到來。

 

夜晚鬧聲鼎沸,人流與攤販交織成一條漫長的銀河。燈泡所發出的光宛若漁船燈火,在河裡閃爍不停。邀喝聲像飛魚一樣,三不五時跳出水面。祭典的音樂如絲線,把這些元素綑綁在一起,被吸引的人們如飛蛾般,受困於其中,流連而忘返。

 

「喂,要跟我去看煙火嗎?」同田貫穿著深藍的浴衣,跑去向穿著黃綠色浴衣的青年問道。

 

晚點有場大點的煙火秀,記憶中還沒在看煙火的人潮中見過這個人的蹤跡。打聽之下,原來石切丸往年都待在攤位上顧著 雖然老婆婆不賣糖果了,但還是在年復一年的祭典,把自己心意混入糖漿揉搓取絲,再將紡出的棉花交到遠道而來的客人手上。

 

「我沒特別喜歡看煙花,與其去人擠人,不如幫婆婆守著她的棉花糖。」這男人如此笑著拒絕。

 

旁邊的婆婆一聽到了石切丸的回話,立刻反駁:「年輕人該趁記憶力好的時候,多留下回憶才對。如果在意我的狀況就把我家女婿叫過來,反正老太婆不會讓你待著!」接著就把比她高大的身子推出去,並分了兩朵粉雲給兩個小子。同田貫原本打算要推辭,但是聽到老人答覆「說的也是,兩人一起分一個也好。」只得閃躲旁邊揶揄的目光、悶著一張臉接下。

 

咻————

碰!

 

火花狂吹著哨音,呼喚人們快把群花灑上夜空,好遮掩星星的光芒。

 

石切丸與同田貫兩人,站在河堤上仰望眼前的場景。來到河岸之前,手中的棉花糖早已吃完,所以從兩人停住腳步後,雙方都未動過嘴,只是靜靜地看著天空。黑髮少年將目光稍稍移到比他還高一個頭的側臉,無法得知對方在想什麼。

 

咻————  碰!

 

在煙花快要放盡之時,石切丸突然說了一句話:「還記得,我以前曾說,我喜歡婆婆的糖果,所以老愛往這裡跑嗎?」

 

「是啊,你說她會給你特別多。」同田貫故意戳了一下,果然看見說話對象難為情地抓著後頸碎念「沒想到你還記得這個

 

「事實上還有一個理由。」男人似乎在猶豫要不要說下去。

 

「什麼理由?」雖然問著話,但他可以猜到答案。

 

「我都會把多拿到的零食,分給另一個人。」

 

「那,那個人呢?他同樣喜歡這裡的點心嗎?」小心地,撫摸那個人的內心。

 

「這個嘛,我不記得了。」感受到身旁人的目光,石切丸將視線迎上,微笑答道:「那個人已經隨著夏日的煙火消失了,只記得那時糖果的味道。」說這話的人沒有發覺,有些情緒他無法藏住。

 

「是什麼樣味道?」他尚記得在那天高叫的口笛。

 

我想是…柑梅糖吧,現在覺得太酸,變得不愛吃。」語畢,繼續回望不存在的夜空。

 

「這樣子啊」同田貫聽完,跟著轉頭看殘存的煙火,安靜地牽上身邊的大手。青年同樣不再開口,感受另一邊傳來的體溫。

 

咻——— 碰——…

 

最後一枚煙花的哨音聽起來有些悲傷,彷彿在告知它終究輸給了星光,只能讓夏夜走向尾聲。等到人潮開始散了之後,寧靜的暗夜中,才又重新聽到話語聲。

 

「暑假快結束了。」

 

「嗯,同田貫還有甚麼地方想去嗎?」

 

「啊那就,去你以前待的鎮上吧。」接收到驚訝的視線,轉頭看過去:「我很想去瞧瞧那邊的風景。」

 

「唔、傷腦筋。」石切丸擺出反應語句內容的表情。

 

「怎麼了嗎?」

 

「這次帶個年紀更小的回去,父親大概要氣到把祖傳的大太刀搬出來了吶。」男人事不關己般發笑。

 

這是開玩笑的,對吧?」是用來供奉還是收藏的?

 

「就當作是玩笑,不去確認也罷。」快要高三了,有閃失就不好了吶,他們父子倆經常被母親還有祖母責罵出手不知輕重。

 

「說什麼話,當然要去看看,沒親眼見過那麼大的刀!」不怕死的少年笑著說,矮小的身子移到青年面前,將另一個空出的手一道握住,微微施力表示確認:「回家吧?」

 

嗯,回去吧。」用力點了頭,他,好久沒見過那熟悉的風景了,不知變得如何。不管到時候骰出的骰子方向指向哪方,有些事情還是得作,他想回去,找著讓自己安心的存在,確認記憶還沒消失在時間的河流之中。閉著眼低頭沉默了一段時間,兩人一同轉身離開早已無人的場子。

 

咚 咚 咚 咚

 

祭典未完全結束,餘下的太鼓與樂笛送著互牽著手的兩人回去,其中一名,是位穿著綠色浴衣的少年。他和旁邊的戀人一起唱著歌、向星子祈禱,希望把暑假拉長一點,所以在寥落無人的河堤上,緩慢地走向回家的道路。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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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啦喀啦星星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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